模特儿

　　何立辉是我初二时的同班同学，说不上啥缘故，他挺不讨大家喜欢。不必说女生，就是 我们男生凑拢进行分队篮球活动，哪队都不肯点他，似乎哪一队纳收了他便降低了身份，可他绝对地投篮准确，何况，天生的左撇子，防守他的难度也大，但他常常当场外观众，替场内的队员着急，偶然，缺了人手，又确实没其他人顶替，便唤了他，他也格外卖力，而其他队员也绝少传球给他---仿佛他不存在，不过，他偶尔抢上篮球，投不中，其他队员就纷纷埋怨他，他当即积极地进行自我批评，表示将功补过。
　　所以，农垦二团的美术教师刘文道挂来长途电话，约我周末前去写生时一定要物色一个模特儿。我不知怎么一下子打起了何立辉的主意。他的面部棱角分明，富有特色。
　　“怎么样?礼拜六下午，我们一道去农垦二团。”我说。
　　他大概以往难得享受邀请的待遇，竟受宠若惊，说“好!好!”
　　我们一团距离二团有三十多公里，只有一辆七成新的自行车。他巴结地说：“我带你。”
　　我想，他也有趣，去的目的也不打听。我倒觉得理所当然坐在后架上了。他个头小，我那辆车的坐垫高，他骑得很费劲，身体大幅度地左倾右摆。他的头发浓稠，骑出十公里，那头发像是燃烧的草巢一般，散发着热汗气了。
　　我开始不好意思，说：“我来换换你。”
　　他急得腾出一只手，向后摆摆：“我能行。”话音住了，车轱辘便拱进泡土里，车笼头打来打去，车终于倒了。他忙顾着我问：“摔着了没?”
　　我起来拍打了一屁股的干燥的泥土，他过来帮我拍打。接着，又甩着两臂上上下下拍打着自己的衣裤。衣裤像是着火似地散着尘烟。他见我乐得笑了，也跟着笑起来，后来才笑得很真了。
　　这三十公里路程，我至多带了他五、六公里。到达二团团部学校的时候，他的草绿军装的背脊已湿了一大片汗渍。
　　我一介绍，刘文道老师就端祥着他，说：“其他人已在写生室里了。”
　　我说：“何立辉，不要紧吧，替换衣服也没有。”
　　他生怕麻烦我，说：“不要紧，风一吹就干了。”
　　其实，我也一时找不到他合适穿的衣服。我们步入了写生室。显然，大家等候许久。
　　我说：“我们要画画，画画要有模特儿，何立辉，你坐在前边的椅子上吧。”
　　何立辉疑惑地说：“我行吗?”
　　刘文道老师过来，说：“你很适合当模特儿。”
　　他乐了，一副新奇的样子，说：“好。”他坐了。
　　刘文道按照自己的意图，纠正了几次何立辉的姿态，最后，说：“好，就这样，不要动了。”又转身向室内十几名拿着画板的学生提示何立辉的面部特征，应抓住的要领。
　　大概他从未受到这么多人的注目吧，他仿佛凝固了一样，一动不动。他相当板直，好似我后来以他为模特儿塑成的雕像那样。转眼时间过去了两个来钟头，他的形象分别出现在各个画板上。刘文道巡回指导着。我也佩服何立辉的坐功，岿然不动。
　　有几个歇下手，甩甩胳膊，揿揿手指，说：“手疼死了。”
　　刘文道对坐着的何立辉说：“你坐累了，可以放松放松。”
　　何立辉问：“我的手能动一下吗?”
　　刘文道说：“没关系。”
　　只听啪地一声，何立辉的手掌拍在额角上，一星鲜红的血点，他说：“这鬼蚊子，喝得飞不起来了。”
　　我们都笑了。
　　我主攻雕塑。当夜，刘文道老师指导着我，我趁着对何立辉面部各个部位熟悉、准确的把握，用泥塑出了一个何立辉的头像。刘文道说我艺术感觉不错，大有长进。我把这尊头像留在画室里，作为我的一次作业。它增强了我追求艺术的信心。
　　星期天下午，我和何立辉又赶回农垦一团。我替他买了一份饭，无论如何也不收他的饭票。那时，正是我们食欲旺盛的年纪，每月的饭票很紧张，我这么做，似乎是给他的奖赏或报酬。
　　接下来的一天---星期一晚上，发生了一个意外事故。学校的马厩着火了(当时，主要交通工具还是牛车马车)。我已睡下，有些迷糊了，听得当当当紧骤的钟声，睁开眼，火光映得玻璃窗像晚霞一样红亮，满耳尽听到桶声盆声脚步声呼喊声。我爬起来，穿上衣裤奔出来， 赶到马厩。马厩的草棚已经坍塌，变为平地，其上像残喘一样散着烟，火星还蕴藏在里边。
　　教职工都围上去用棍撬着梁和柱。这时，我才得知何立辉就压在那里边了……
　农场的政治处来人整理何立辉的事迹。可是，很失望，何立辉不写日　记，平时他没有闪光的“豪言壮语”，一句话，搜寻不到与他英雄称号相应的闪光语言。作文里，也无非是摘摘抄抄、拼拼凑凑起来的报刊社论语言。更遗憾的是，何立辉生前竟没有拍过一张照片。
　　于是，我的那个习作---何立辉的头像稍事艺术加工，便运了来，摆在了学校大礼堂的毛主席像一侧，以示领袖的阳光哺充下成长起来的少年英雄形象。而且，团部政治处的笔杆子也终于看到了具体形象，在不久见报的通讯里进行了“形象描写”。
　　不久，地区举行一次青少年美术比赛，何立辉的泥塑头像便作为我的参赛作品送往地区所在地。当时，报上正号召“向何立辉同学学习!”的活动，何立辉的头像泥塑获得了一等奖。我登台领了奖。
　　我的艺术生涯正从那时扬起了风帆。何立辉的泥塑头像被称为我的代表作、成名作，我又荣幸地被保送进A市的美术学院深造。
　　现在，我已举办过数次个人作品展，艺术界誉我为“著名雕塑家”。只是，我的成名作不再被提起。但是，何立辉的头像仍摆在我的画室里，常常，我觉得自己在默默地和他对话。那天，他当模特儿的情景不时地浮现出来。